說到夏天的熱,上幾代人的描述跟現在很不同。西西筆下的夏天夾雜著泳衣的水影與肥皂的氣味,與現在那種灼膚的熱力、烈日當空下呼吸時的缺氧感,彷如是兩個世界。即使大國當道的政權極力否認氣候變化,要把氣候工作推翻並化為蒸氣,我們的體感仍然保持老實。這一代人遇到的熱浪,是1960年代的四倍以上。執筆之際,倫敦的朋友們剛經歷完攝氏36度的高溫,現在正值六月之初。不只是熱浪來來去去得頻密了,而且熱浪季節會越來越長,熾熱之爪更會伸至春天和秋天。
令溫度計的紅線再攀高的,還有超級厄爾尼諾(super El Niño)。氣象組織和聯合國均紛紛表示,2026 年很有可能會形成「超級厄爾尼諾」並持續到2027年。厄爾尼諾現象通常會帶來雨量和氣溫的轉變,本已偏暖的地區會變得更熱更乾,雨量會更加龐大且難以預測。但即使等到厄爾尼諾現象遠去,這些氣候影響未必會隨之而散——面對夏天的蔓延,若沒有大幅度地減少碳排放——也即是IPCC早就鄭重聲明的「遽變」(radical changes),這種破紀錄的炎熱很可能在本世紀內會變成新常態。
當冷氣從奢侈逐漸變成城市必需之際,還有一樣東西是城市必需的:樹。
龐大但又被人忽視的樹


Photos © Kodi Wan
那些龐大卻又常被忽視的樹,在城市人眼裏往往只是美化環境和舒緩眼球的綠色東西,其實對我們是如此重要。
城市中的樹木其實是一種關鍵的綠色基建,為街道和建築物遮蔭,透過蒸散作用幫城市「降溫」,減低熱島效應,同時減少冷氣使用所帶來的溫室氣體排放。樹木亦能攔截和過濾雨水,減少逕流和水浸風險,並吸收空氣中的懸浮粒子與氮氧化物,改善空氣質素,對預防心肺疾病尤其重要。
有樹的社區通常會比較涼爽、更適合步行與逗留,能鼓勵戶外活動、減壓,並提供生境予鳥類和昆蟲,讓高度人工化的城市仍維持一定的生物多樣性,同時回應環境不公,為最易受熱影響的社群帶來更安全、更宜居的生活環境。更精準地說,世界資源研究所的分析指出,在烈日暴曬的硬地表與樹蔭之間,體感溫度最多可相差約攝氏 14 度。
樹木:未被充分運用的城市降溫工具

世界資源研究所最新發佈的資料指出,2023年一個模擬研究發現,2015年在歐洲與城市熱島效應有關的6,700宗死亡個案,當中近四成可因為把城市的樹木覆蓋率提高至 30%而避免。研究所分析過全球60多個城市,發現城市仍有大量適合植樹的土地——尤其是街道沿邊——未被善用,因此大有擴大城市樹冠覆蓋率的潛力。很多城市裏,樹木覆蓋率較高的社區明顯享有顯著的降溫效果。只要能夠廣泛推動城市植樹,便有機會在整個城市範圍內,實質減少居民暴露在高溫之下的風險。
樹木怎樣替城市降溫?
在我們居住的社區,很多老樹在 2018 年那一年被颱風『山竹』推倒。加上眾所周知,城市裏的樹本來的生長空間狹小得連劏房都不如,自然沒有紮好抵擋極端天氣的根基。倒下的樹影被熾熱的暴曬所取代,在現在的盛夏白天,幾乎不可能在沒有樹蔭的地方久留,但站在樹下,人幾乎能重拾理智,豁然開朗。
這是因為樹木主要是靠樹蔭帶來降溫作用。暴露於陽光底下的路面、屋頂和建築物會吸收和儲存熱量,即使日落後仍會不斷向空氣釋放熱能。樹木不止為行人路、馬路、人與動物昆蟲提供遮蔭,更從源頭阻截地面升溫,加上樹葉的蒸散作用把水分釋放到空氣中,進一步為周邊環境消暑。


世界資源研究所一項涵蓋全球 806 個城市的研究顯示,只要提高城市樹冠覆蓋率,正午的地表溫度平均可降低約攝氏 1.5 度。另一項全球綜合分析則發現,增加樹冠除了降地表溫外,還能直接降低空氣溫度:每增加 10% 樹冠覆蓋,周圍環境氣溫約可下降 0.3 攝氏度。世界資源研究所的 Cool Cities Lab 數據則顯示,樹木可以改善 2 至 8 攝氏度的體感,令環境對人體來說沒那麼悶熱難頂。
除了降溫之外,城市樹木還帶來很多好處:靠吸收和稀釋污染物來改善空氣質素、截留及滲透雨水以減少雨水逕流和水浸。它還可以為生物提供棲息地,維持城市中的生物多樣性。另一個額外的好處,是創造更舒適的公共空間,讓「在夏日走到外面散步」這回事不會成為歷史。你有發現過旅遊時去最熱鬧的步行街區總是綠蔭處處嗎?事實上,樹蔭是步行區的關鍵基建,變相是活化街區,增加人流和提升經濟活力的要素。
還能在哪裏種樹?

研究人員分析了分布於各大洲的 66 個城市,評估其現有樹冠覆蓋與潛在樹木空間,涵蓋由較小城市到大型都會的不同情境。結果顯示,大部分城市在街道沿線、公園、停車場及閒置用地等位置,仍有可觀空間可以增加樹木。。
這些城市理論上可以把樹冠覆蓋率再提升約 2 至 13 個百分點,視乎當地可利用土地類型和生長條件而定;對一個典型城市來說,中位數大約是增加 8 個百分點——例如由現時 10% 上升到 18%。 由於不少城市原本的樹冠覆蓋偏低,即使只是表面上「多幾個百分點」,在相對比例上其實是巨大的改變:從 10% 增加 8 個百分點,代表樹冠範圍擴張了約 80%;在某些城市,如波哥大,相對增幅甚至可高達兩倍以上。 其中約一半的新增樹冠潛力,位於街道用地之內。
在極端酷熱已成「新常態」的年代,樹木不再只是背景風景或「有就好」的美化工程,而是攸關生死的城市基建。它們令我們在熱浪底下仍有地方喘氣,讓街道在白晝仍然可步行,也讓最容易被高溫傷害的人,不至於永遠暴露在烈日之下。下一步,香港不只要問「可以在哪裏多種幾棵樹」,而是要認真思考:如何把樹納入城市降溫的長遠藍圖,讓每一條街、每一個社區,都真正分到一片能夠活下去的樹蔭。
其他亞洲城市怎樣做?
在亞洲,已有城市把樹真正當成應對酷熱的關鍵基建,而不是單純美化。
新加坡:Cooling Singapore

新加坡長期以「花園城市」為願景,把行道樹、公園、綠化屋頂和立體綠牆納入整體規劃,政策層面以都市綠量與樹冠覆蓋作為降溫指標,並透過 Cooling Singapore 等計劃,用高解析度數據和模擬去測試「在哪裏多種多少樹,可以實際拉低幾多度」。
首爾:風道森林

首爾透過『風道森林』和綠色廊道,把郊外及河岸的林地、街道樹網絡連成一體,在夜間把較涼的空氣引進市中心,同時降低細懸浮粒子濃度,令樹木既是通風系統,也是空氣淨化與行人走廊。
曼谷:朱拉百年公園

在曼谷,這類『海綿城市』公園則運用大面積樹木和濕地,同時承接暴雨、減少水浸,並為周邊高密度街區降溫,示範了「一片樹蔭」如何同時服務防洪、散熱與社區休憩。
延伸閱讀:
本土研究社,「【『溫』故知『新』】極端酷熱殺埋身 如何為香港降溫?」(2024),載於 Liber Research Community 網站,檢索日期:2026 年 6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