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顧大大小小時裝品牌的永續發展藍圖，轉投再造纖維都佔一重要席位，尤其是採用塑膠垃圾或聚酯纖維的rPET（再生聚酯纖維）。但再生聚酯纖維能否增加時裝的環保價值？最新的研究提出的答案是：不能。
近日，獨立研究機構 Changing Markets Foundation (CMF）發佈一份震撼性報告，直指時尚業引以自豪的「再生聚酯纖維」(recycled polyester)並非環保救星，反而比全新聚酯更會釋放有害微塑膠纖維，對環境和人體健康構成更大威脅。報告無疑為時裝行業的「綠色宣傳」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再生聚酯纖維的興起
在過去幾年，再生聚酯纖維（recycled polyester）已經從時裝行業的邊緣產品躍升為主流選擇，彷彿在轉型至可持續時裝的路上，「再生聚酯纖維」就是一個不可或做的標籤和關鍵詞。CMF 在 2024 年的調查，82%的時裝品牌均表示計劃增加再生聚酯纖維的採用量，部分品牌更是承諾在2030年前全面轉用這種「可持續」物料。
這些品牌當中不乏廣為香港消費者所熟悉的名字 —Adidas 早就承諾會在2024年前在技術可行的範圍內，以再生物料全面取締全新的聚酯纖維物料，並在 2023 年聲稱這相當於減少了390萬噸的二氧化碳排放當量。Nike 以「減少浪費」的名義聲稱品牌的再生聚酯採用量，每年有助把大約10億個塑膠樽從堆填區拯救過來。H&M 聲稱集團在2024年採購的聚酯纖維中有94%來自再生來源，並與投資公司Axas Holding合作共同創立了Syre公司，計劃投資6億美元推動紡織品對紡織品的再生循環。正被歐洲多個國家群起杯葛的Shein則曾經製作光鮮亮麗的宣傳短片，展示塑膠瓶如何「變身」為衣服，聲稱其包裝含有50%的再生後消費材料。
就連被視為可持續時尚先鋒的 Patagonia 也披露其93.6%的聚酯來自再生來源（主要來自膠樽），佔其整個物料用量的52%以上。此外，Ecoalf、ASKET、Veja、Girlfriend Collective 等普遍形象為「環境正面」（environmentally positive）的時裝品牌 —— Good on You 對這些品牌的評分都是「Good」至「Great」——都把轉用再生聚酯纖維視為重要的可持續發展策略。
在可持續發展的大趨勢所推動下，時裝市場對再生聚酯纖維的需求當然是龐大。全球再生聚酯纖維市場在 2024-2025 年的估值約為 150-170億美元，預計到 2030 年代初期將達到 300-400 億美元。根據紡織交易所（Textile Exchange）的數據，2025 年共有超過 400 個品牌和零售商簽署「2025再生聚酯挑戰」倡議，承諾在 2025 年前將 45%-100% 的聚酯纖維採購轉向再生來源。
但 here's the bummer： 再生聚酯比全新聚酯污染更嚴重！
新報告揭再生聚酯的環境影響
來自荷蘭的 Changing Markets Foundation 是一個非牟利研究組織，專門研究怎樣推動市場轉向環境與社會可持續解決方案，以深入研究和倡議行動揭露破壞性商業模式而享負盛名。組織在2025年12月5日發佈一個題為「Spinning Greenwash: How the Fashion Industry's Shift to Recycled Polyester Is Worsening Microplastic Pollution」（漂綠紡織：時尚業的回收聚酯轉變如何加劇微塑膠危機）的報名，直指組織委託土耳其庫庫羅娃大學（Çukurova University）微塑膠研究小組對51件來自Adidas、H&M、Nike、Shein和Zara的服裝進行獨立實驗室測試，結果驚人地揭示：
再生聚酯釋放微塑膠纖維最多：再生聚酯纖維平均每克釋放約12,000根纖維，比全新聚酯(8,028根/克)多出55%。移除疑似虛假標籤的Shein樣品後，這一差異甚至擴大到72%。
纖維更細、危害更大：再生聚酯纖維釋放的纖維更細小（平均長度0.42毫米 vs 全新聚酯的0.52毫米），更容易被吸入肺部深處、被水生生物攝入，以及攜帶更多有毒化學物質。研究表明，更小的顆粒可以穿透更深的肺部組織，引發炎症，增加患病風險。
總質量損失更高：以一般家庭的洗衣程序，再生聚酯纖絰的流失纖維質量(0.36毫克/克)是全新聚酯(0.24毫克/克)的150%。
品牌間的差異 —— Nike最嚴重
研究還發現了品牌間的顯著差異。Nike的再生聚酯平均釋放30,772根纖維/克，是H&M(8,289根/克)的近4倍，是Zara(4,276根/克)的7倍多。Nike的全新聚酯表現也同樣糟糕，釋放20,258根纖維/克，幾乎是H&M(2,737根/克)的8倍。
雖然微塑膠污染被證明是整個行業的系統性問題而非個別品牌的問題，但Nike的聚酯產品線明顯是「異常值」。
隱藏的危害：再生聚酯纖維有何問題？
再生聚酯纖維（rPET）是透過回收廢棄膠樽、舊衫和工業塑膠廢料製成的紡織品。這些廢料經過清洗、粉碎、熔化和紡紗等步驟後轉變成聚酯纖維。H&M合資創立的Syre、2016年贏得H&M Foundation Global Change Award的美國企業Ambercycle、來自德國的Reju、美國企業Circ和澳洲環保企業Samsara Eco等創新潔淨科技企業都引領這個領域的發展。它們採用化學和機械回收技術，為H&M、Inditex（即Zara母公司）、Patagonia、Reformation和Lululemon等國際品牌大規模生產再生聚酯纖維。
再生聚酯纖維之所以對環境保護具有重要意義，是因為它能將數百萬噸的塑膠廢料從垃圾填埋場和海洋中轉移出來，減少對海洋生物的污染。與原生聚酯纖維相比，再生聚酯纖維生產所需的能源減少高達59%，碳排放量減少達55%，這有助於降低紡織業的碳足跡並減少對石油資源的依賴。採用再生聚酯纖維可以建立循環經濟模式，讓塑膠廢料得到二次生命，同時保護地球免受進一步的環境污染和資源枯竭。
但這個美觀實用的清潔環境方案並不盡完美：
1. 再生過程削弱聚酯結構
再生聚酯的製造涉及機械和化學過程，這些過程會削弱聚合物鏈，導致更短的分子結構、表面缺陷和更低的分子量。結果是再生聚酯更脆易碎，更容易在洗滌時斷裂成大量小的輕質纖維。
2. 微塑膠污染始於回收工場
更糟的是，微塑膠污染不只發生在洗滌時。醫學期刊《柳葉刀》在今年8月的報告顯示，機械回收本身就會產生大量微塑膠。
3. 化學負擔加重
再生聚酯纖維通常由混合的塑膠廢流製成（塑膠瓶、包裝和其他低品級塑膠），含有未被回收過程去除的染料、添加劑、增塑劑、穩定劑和降解副產品。2025年的研究發現，含有再生成分的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含有比全新PET更高水平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C)和鄰苯二甲酸酯，且隨著再生含量的增加，污染程度也隨之增加。
4. 「瓶裝到T恤」破壞循環經濟
有諷刺意味的是，98%的再生聚酯纖維來自膠樽，而非紡織品廢料。品牌聲稱這是「循環利用」和「減少浪費」，但實際上這只是「降級回收」（downcycling）：將膠樽從高價值膠樽到閉環回收系統中移出，轉入無法有效再次回收的衣服中，最終仍會進入堆填區或焚化爐。歐洲飲料行業對此特別關切，自2021年以來一直敦促政策制定者停止膠樽向紡織品的降級回收，因為這會中斷瓶到瓶的循環並造成兩個行業直接競爭。
5. 消費者的健康風險
微塑膠已被檢測到人類的多個組織，包括胃部、血液循環系統、胎盤、大腦組織等。研究表明微塑膠與以下健康問題相關：高風險中風、心臟病和心血管疾病、肺組織發炎(導致癌症、心臟病、哮喘和糖尿病)、腸道炎症和腸易激綜合症和過早死亡風險增加。兒童尤為脆弱。澳洲有研究顯示，六歲以下的兒童吸入的微塑膠約為普通成人的3倍。
6. 環境影響
根據佩尤慈善信託基金(Pew)最近發佈的《打破塑膠浪潮2.0》報告，到2040年，每年進入環境的塑膠廢物將從130百萬噸增加到280百萬噸。紡織品將經歷最陡峭的增長。合成紡織品估計產生進入海洋的初級微塑膠的35%。單次洗衣可釋放高達900,000根微塑膠纖維進入污水系統。
再生聚酯真的一無是處嗎？
雖然研究的結論令人沮喪，但這並不意味著放棄所有努力。報告強調，雖然沒有任何纖維優化和過濾技術能完全消除合成纖維造成的污染，但存在部分解決方案。
設計和製造改進
時尚品牌可以採取以下措施來減少微纖維釋放：
- 使用連續長絲而非短纖維
- 採用高捻度、低毛絨紗線，提高纖維緊密度
- 採用更緊密的織造和激光切邊，減少磨損
- 在製造過程中部署纖維捕獲系統，在染色、整理等階段捕獲已經釋放的微塑膠，防止其進入消費者手中或進入水道
- 消除有害的化學添加劑和整理，在設計階段防止可能在回收時積累或重新進入紡織品的有毒物質
從根本上減少合成纖維使用
最根本的解決方案是，品牌需要設定時間限制的目標來減少合成纖維的使用——無論是全新還是再生。報告建議：
- 設置明確的里程碑，如到2030年將基於化石燃料的材料減少50%
- 優先在兒童衣物和新媽媽系列中淘汰合成纖維(因為這些群體最容易接觸微塑膠)
- 轉變商業模式，遠離過度生產，創造時髦、耐用、可修復的衣服
現有再生聚酯衣物怎算好？
翻查自己的衣櫃，你可能都會找到幾件以再生聚酯纖維製造的衣服。對於已經購買了的再生聚酯衣物，當然不必驚慌失措地丟棄。以下是負責任的行動步驟：
減少洗滌頻率和強度
- 減少洗滌：只有在真正需要時才洗衣
- 溫和循環：使用較低溫度和較短的洗滌周期
- 滿載洗滌：減少洗衣次數，每次洗滌更多衣物
- 使用阻隔微塑膠的洗衣用品（例如Coral Ball、Guppyfriend和Planet Care過濾器）
延長衣物壽命
- 妥善保養：使用優質洗衣液和護理產品，防止過早磨損，例如妥善使用洗衣袋
- 修復而非替換：學習簡單的修補技能，延長衣物使用壽命
- 避免乾衣機：空氣乾燥可減少纖維磨損
織物級回收
- 支持紡織品到紡織品的回收：優先選擇採用或支持紡織品對紡織品回收技術的品牌，而非瓶子對服裝的品牌
- 進行適當的廢棄物分類：將老舊衣物送往真正的紡織品回收計劃，而非普通垃圾箱
進一步的替代選擇
- 購買棉製品：研究發現棉花雖然釋放更多纖維質量，但釋放的是更長、更重的纖維，更容易被污水處理廠截留，對健康風險相對較低
- 轉向天然纖維：尋找有機棉、麻或其他天然纖維製成的衣物
- 購買二手衣服：從二手市場購買衣物可減少新衣物生產所帶來的環境成本
倡導政策變化
- 支持微塑膠監管：向當地代表表達對微塑膠限制的支持
- 反對過度營銷：對虛假或誤導性的永續宣稱提出質疑
- 支持真正的可持續品牌：投票用你的錢包，支持真正致力於減少合成纖維使用的品牌
結論：走向真正的可持續時尚
CMF的報告提供了一個清醒的提醒：可持續性標籤並不總是代表其聲稱的內容。再生聚酯作為「時尚業的救星」的敘事在科學證據面前崩潰了。真正的解決方案需要根本性的轉變：品牌需要減少對合成纖維的依賴，消費者需要購買更少但質量更好的衣服，政策制定者需要實施嚴格的監管來限制微塑膠污染。在那之前，我們所有人都應該保持警惕，質疑時尚業的綠色宣傳，並記住——有時候，最可持續的衣服就是我們已經擁有的那件。